何人的怜悯。
那个少年,倔强、骄傲、目中无人,眼睛里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。
他去哪了?
贝里安坐在倒伏的老树上,双手交迭搁在膝盖上,低着头,看着地上的落叶和苔藓。
辛西娅问过他,希娜问过他。
他去哪了?
那个不需要任何人就能活下去的贝里安,那个把整个世界都当作等待征服的旷野的贝里安,那个在酒馆里对着一个陌生的吟游诗人冷嘲热讽、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混蛋——
他去哪了?
答案很清楚——他把那个半精灵杀了。
亲手杀的。
一刀一刀地,用每一次妥协、每一次讨好、每一次的自我阉割,把那个曾经完整的的自己,凌迟处死。
然后把尸体献祭给了一个叫做爱情的祭坛。
而那个祭坛,现在也塌了,什么都没剩下。
贝里安在那棵倒伏的老树上坐了很久。
久到黑羽捕完猎回来,叼着一只肥硕的松鸡,放在他脚边,歪着头等了半天,见他没反应,干脆自己开始拔毛进食。
久到太阳从树冠的这一侧移到了那一侧,光斑在地面上缓慢地爬行,像时间本身的投影。
然后他站了起来。
没有顿悟,没有豁然开朗,没有那种故事里常写的、某个瞬间忽然想通了一切的戏剧性转折。
那是属于辛西娅的手稿的,不属于他。
他站了起来,因为坐着也没有用。
他开始重新打理自己,不是为了谁,只是因为一个游侠不应该让自己的状态糟糕到影响生存能力。
他修补了磨损的靴子,重新打磨了生锈的箭头,用溪水洗了衣服和头发,在林间空地上恢复了中断已久的晨间训练。
身体的恢复比心灵的恢复快得多,肌肉在规律的使用中重新变得结实,反应速度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回到了从前的水准,甚至因为这段时间的消瘦和磨砺,他的身形变得更加精干,动作更加利落。
他接了一些小任务,不是竖琴手的委托——他已经很久没有和那个组织联系了——而是沿途村镇张贴在告示板上的、最普通的冒险者悬赏——清剿附近的狼群,护送商队穿过危险地带,调查失踪的牧民。
报酬微薄,危险不大,但足以让他重新找回那种久违的、属于冒险者的节奏。
他开始和人说话了。
只是必要的交流——询问路线,确认任务细节,在酒馆里点一杯酒。
后来渐渐多了一些。
和同桌的冒险者聊几句近况,和雇主多问两句当地的风土人情,偶尔在篝火旁听别人讲故事,甚至——极偶尔地——自己也讲上一两个。
他发现自己还记得怎么笑。
比如听到一个蹩脚的笑话时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比如黑羽在追逐一只蝴蝶时撞上了树枝,毛茸茸的脑袋上沾满了碎叶,一脸懵然地看着他。
比如完成一个任务后,雇主的小女儿怯生生地递给他一个歪歪扭扭的花环,说“谢谢你,精灵哥哥”。
值得庆幸的进步。
他试过,在最初的那段日子里,试过去忘掉辛西娅。
他试过强迫自己不去想她,试过用酒精和疲惫来冲刷记忆,试过在脑海中反复告诉自己“结束了,她不要你了,忘了她”。
没有用。
越是刻意遗忘,记忆就越是清晰,所以后来他不试了。
他让那些记忆留在那里,像一道愈合中的伤疤——不去触碰它,但也不假装它不存在。
它会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隐隐作痛——听到竖琴的旋律时,闻到鸢尾的气息时,看到某个亚麻色长发的女人从街角转过时——然后发现不是她,从来都不是她。
但痛过之后,还能继续走,就已经足够幸运。
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成长。
只是他不再是那个把全部的自己都押在另一个人身上的赌徒了。
他重新拥有了自己,不完整的,伤痕累累的,但确确实实属于他自己的——自己。
那个从永聚岛出走的少年,没有复活,他回不去了。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骄傲,那种未经世事的锐气,那种以为全世界都是等待征服的旷野的天真——这些东西一旦失去,就不会再回来。
他依然会想起辛西娅。
但想起她的时候,路上的风景,被陌生人的善意,被黑羽毛茸茸的脑袋蹭在他掌心时的温暖触感,每一个独自度过的、平静的夜晚,以及他自己,都在让那疼痛不再难以承受。
时间就这样流淌过去。
一年,两年,更久。
季节轮转,北地的冬天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他从南方走到东方,又从东方折向北方,沿着剑湾海岸线一路行进,没有固定的目的地,只是走。
如果一条河,不再执着于汇入某一片特定的海,转而选择顺着地势,自然地、从容

